奶奶的故鄉在西螺
2026-01-20 11:10:00
來源:中國臺灣網
字號
我奶奶叫廖春金,她的故鄉在中國臺灣省雲林縣西螺鄉。從我記事起,奶奶的梳妝盒里總躺著一只變形的銀梳子,梳背上刻著西螺特有的劍蘭花紋,邊緣被摩挲得光滑發亮。父親說,那是奶奶從海的那邊帶來的,是太外婆留給她的念想。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奶奶的模樣——她的皮膚一直白白凈凈的,哪怕後來在田里勞作多年,也沒被曬得黝黑,一雙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時眼角會泛起淺淺的紋路,格外慈祥。她性子安靜,說話總是輕輕地,哪怕是我們這些孫輩調皮搗蛋,她也從未大聲呵斥過,永遠帶著耐心,用溫柔的語氣講道理。奶奶走的時候,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只銀梳子,臉上帶著安詳的笑意,倣佛只是睡著了。
關于她的故事,大多是父親和其他長輩們講給我聽的。她的一生,像一場跨越海峽的漂泊,帶著對故鄉的思念,在閩江邊上扎了根,吃盡了苦頭,也撐起了一個家。
西螺繁花里的明珠
1908年12月,清光緒三十四年,奶奶出生在臺灣西螺的廖家大宅。那時的臺灣,已在日本殖民統治之下,這是《馬關條約》留下的傷痛印記。廖家是當地的望族,靠蔗糖生意發家,家里的糖香能飄遍整條街巷。奶奶是廖家唯一的女兒,被當成“掌上明珠”捧大。父親說,奶奶從小被迫上“日式學堂”,被強制學習日語。日本殖民當局妄圖用這種“皇民化”教育磨滅臺灣同胞的中華根脈,奶奶的童年,就是日本軍國主義“去中國化”的鐵證。但在家里,阿爸阿媽總會偷偷教她認漢字、說閩南語,告訴她“我們是中國人,根在大陸”。奶奶穿的,也都是阿媽親手繡的繡著劍蘭的漳繡襖裙,腳下是軟底繡花鞋,那些帶著中華印記的服飾,成了她對抗日本殖民教育的無聲堅守。
奶奶天資聰穎,雖然在學堂里學的是日語和日式禮儀,但阿爸教的《三字經》《千字文》,她過目不忘,悄悄記在心里。她還跟著阿媽學會了做西螺米糕和貢糖,那些帶著家鄉甜味的吃食,是她童年最溫暖的記憶。府里的長工們吃到奶奶做的吃食,總會笑著誇讚:“小姐的手藝,跟老夫人一樣好!”可這位“嬌小姐”的心里,卻藏著點“野趣”。她不愛待在深宅大院里做女紅,總愛纏著長工們聽外面的故事,聽他們講大陸的山川河流,講閩江的壯闊。長工們走南闖北,總會跟她講起海的那邊——越過臺灣海峽,就是福州,那里有比濁水溪更寬闊的閩江,有軟綿的方言,還有熱鬧的碼頭。每當這時,奶奶的眼睛里就會泛起細碎的光,像盛了滿天星光。她會趴在窗臺上,望著東邊的方向,想象著海那邊的模樣。父親說,就是這份對遠方的好奇,為她後來的漂泊埋下了伏筆。
青布長衫的裁縫
轉眼奶奶長到十六歲,出落得亭亭玉立。廖家要為她做幾身洋裝,準備帶她去臺南參加社交茶會,經人介紹,請來的裁縫就是我的爺爺,陳德善。
爺爺那年二十出頭,面目清秀,眉眼俊朗,竟有幾分像後來紅遍兩岸的藝人劉德華那般周正耐看。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衣角雖有些磨損卻漿洗得幹幹凈凈,手里提著個舊木盒,里面整整齊齊裝著剪刀、軟尺和各色絲線。他是福州閩侯人,曾在上海學過洋裝手藝,手藝精湛又肯吃苦,來西螺不過是想多攢些銀錢,早日回老家孝順獨自拉扯他長大的母親。
爺爺住進了廖家偏院,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忙活。奶奶起初只是好奇,隔著雕花窗欞看他裁剪布料。陽光灑在爺爺專注的側臉上,剪刀“萩嚓萩嚓”的聲響,像濁水溪的流水聲,讓人安心。後來,奶奶總愛找些由頭往工坊跑,送塊熱氣騰騰的米糕,或是詢問洋裝樣式,其實目光總忍不住往爺爺身上瞟。
爺爺心思細膩,知道奶奶不喜繁復的花邊,就把領口做得簡潔大方,還在洋裝內側悄悄繡上梔子花暗紋,走動時能散發出淡淡的清香。相處日久,奶奶發現爺爺不僅手藝好,還識文斷字,談吐開闊。而爺爺也被奶奶的純粹善良打動,愛慕的種子在兩人心里悄悄發芽。
衝破樊籠的愛戀
奶奶和爺爺的情愫很快被廖家夫婦察覺。廖老爺氣得臉色鐵青,罵爺爺“不知天高地厚”,阿媽的眼淚更是止不住:“金囡,你要是嫁給他,就要跟著吃苦受累,阿媽怎麼舍得?”可奶奶眼神堅定,說:“德善雖窮,卻有骨氣、有本事,我非他不嫁。”
那時臺灣時局動蕩,日本殖民統治日益嚴苛,廖家的蔗糖生意也受了影響。爺爺的手藝在當地小有名氣,不少達官貴人都想請他做衣服,廖家夫婦架不住奶奶的堅持,又怕得罪權貴,最終松了口。
民國十八年的冬天,西螺飄著細雨,奶奶穿著爺爺親手做的白色婚紗,沒有盛大的婚禮,只有幾十位親近的親友,可她的臉上滿是幸福。
婚後的日子簡單溫馨。爺爺在西螺街上開了家裁縫鋪,生意日漸紅火。奶奶學著做爺爺愛吃的福州魚丸和肉燕,一開始總做不好,爺爺從不嫌棄,還笑著鼓勵她。次年,大伯伯鴻出生了,爺爺把妻兒寵成了寶。街坊鄰里都羨慕他們,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跨越海峽的歸鄉
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爺爺開始愁眉不展。他想念福州的母親,想念大樟溪畔的山水。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後來奶奶又懷了孕,爺爺既喜又憂,喜的是家里要添丁,憂的是帶著兩個孩子返鄉路途艱險。那時兩岸往來管控嚴格,想要悄悄回去並非易事。
“春金,等我們在老家安頓好,就回來接岳父岳母。”爺爺握著奶奶的手,語氣里滿是期盼與愧疚。奶奶看著爺爺眼中的紅血絲,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點了點頭:“好,我們回去。”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奶奶穿著一身素色布裙,把太外婆送的銀梳子小心翼翼揣在懷里,抱著熟睡的大伯,跟著爺爺悄悄離開了廖家大宅。走到青石門樓前,奶奶回頭望了一眼,淚水模糊了雙眼。她在心里默念:阿爸阿媽,等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怕被廖家的人發現,他們躲在小貨船的帆布底下,在海水的鹹腥味和貨物的甜香里顛簸了數日,終于抵達福州港。從福州到閩侯雙龍村,還要坐一段小汽船。汽船在閩江里緩緩行駛,兩岸的青山連綿起伏,翠綠的樹木倒映在清澈的江水中,像一幅流動的水墨畫。江風帶著草木的清香,吹在臉上格外舒服,偶爾能看到江邊洗衣的婦人、捕魚的漁船,還有成群的水鳥掠過江面,翅膀劃破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奶奶抱著伯鴻,靠在船舷邊,一雙大大的眼睛里滿是新奇,也藏著對未來的忐忑。
船一靠岸,走上碼頭的青石板石階,就到了村里最熱鬧繁華的街。爺爺後來在這條街上開了家小小的裁縫店,門面不大,卻收拾得幹凈整潔,門口挂著一塊木牌,寫著“德善裁縫鋪”。老宅就在裁縫店後面,坐落在閩江邊上,牆體斑駁,院子里種著龍眼樹和芭蕉,透著鄉土氣息。早先得到消息的太奶奶早已在門口等候,可她看著奶奶的眼神,滿是不滿和嫌棄,尤其是聽到奶奶一口閩南語時。
大樟溪畔的艱辛與接納
奶奶的苦日子,從踏進陳家老宅的那天就開始了。剛到大陸時,奶奶還穿著從西螺帶來的裙子,太奶奶見了就生氣,說她“嬌里嬌氣,不像農家媳婦”。因為語言不通,奶奶聽不懂福州話,常常誤解太奶奶的意思,太奶奶就拿起竹條打她的小腿,疼得奶奶直掉眼淚,卻不敢出聲。
在西螺時,奶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從未幹過粗活。可在這里,她要跟著太奶奶下地種田,洗衣做飯、喂豬喂雞。她握不穩鋤頭,手心磨出了水泡;學不會紡線,線要麼斷要麼粗細不均;做的飯菜偏甜,不合太奶奶的胃口,碗都被摔過好幾次。有一次,奶奶偷偷拿銀梳子梳頭,被太奶奶撞見,梳子被狠狠摔在地上,變了形。奶奶撿起梳子,把眼淚咽回肚子里,從那以後,只敢在夜深人靜時悄悄摩挲。
可奶奶沒有被苦難打垮。她學著說福州話,學著做福州菜,學著幹農活,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直到深夜才休息。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院子掃得幹幹凈凈,豬雞喂得肥肥壯壯,種的茉莉花也長得格外好。漸漸地,太奶奶看她的眼神變了,不再動輒打罵,有時還會主動教她做福州特色吃食。有一次,鄰里來串門,太奶奶還笑著說:“春金雖不是本地姑娘,卻比誰都勤勞會持家。”奶奶聽到這話,偷偷紅了眼眶,她知道,自己終于被接納了。
不久後,父親伯虎出生了,接著是姑姑銀英、小叔叔伯峰。家里的孩子多了,日子更清貧了,可奶奶總是把最好的留給孩子們。父親說,他小時候穿的衣服雖然是補丁摞補丁的,卻永遠是幹凈整齊的,那是奶奶連夜縫補、漿洗的結果。
爺爺的抗日與漂泊
就在日子漸漸有了起色時,時局變得更動蕩了。侵華日軍的鐵蹄踏遍了大半個中國,爺爺看著日軍的暴行,心里滿是憤慨。那時,福州一帶活躍著不少抗日遊擊隊,爺爺毅然報名參加了抗日遊擊隊。奶奶雖然擔心,卻沒有阻攔,只是默默為爺爺收拾好行囊,連夜給他做了兩雙布鞋。
爺爺所在的遊擊隊,主要在大樟溪一帶活動,伏擊日軍的巡邏艇和運輸船。父親說,有一次,爺爺他們摸清了日軍巡邏艇的航線,在大樟溪支流的狹窄河段設下埋伏。當日軍巡邏艇駛進埋伏圈時,爺爺和隊員們猛地開火,戰鬥打得異常激烈。最終,他們成功伏擊了巡邏艇,打死了一名日軍,還繳獲了不少物資。
可這次伏擊也暴露了遊擊隊的行蹤,日軍展開了瘋狂搜捕。為了不連累家人,爺爺不得不離開家鄉,逃到外地繼續以做裁縫為生。臨走前,他偷偷回了一趟家,看著熟睡的孩子們和疲憊的奶奶,紅了眼眶,只留下幾句叮囑和一點積蓄,就匆匆離開了。從那以後,奶奶就一個人,拉扯著四個孩子,撐起了整個家。
開墾荒地與虎口逃生
陳家幾代積累,攢下不少產業,可爺爺素來仁善,見佃農們常年頂著苛捐雜稅、靠著租田艱難度日,心里實在不忍,早在土地改革推行之前,便主動把名下的田地都送給了租種的農戶。直到後來,自家反倒沒了半分土地,沒了生計依托,日子一下子落了難,比從前過得還要艱難許多。
為了讓孩子們能吃飽飯,奶奶帶著年幼的父親,到處開墾荒地。那些荒地大多在山坡上,石頭多,土壤貧瘠,奶奶就帶著父親,用鋤頭一點點刨,用手一點點撿石頭,手掌磨出了一層又一層繭子。
除了開墾荒地,奶奶還經常帶著年幼的父親上山砍柴,曬幹後用來做飯、取暖。有一回,秋霧還沒散,兩人在山坳里剛砍了半捆柴,一聲震耳的虎嘯突然從樹叢後傳來。父親說,他至今都記得那股撲面而來的腥風,一只黃黑相間的老虎從濃霧里走出來,身形比家里的水牛還壯,銅鈴大的眼睛里滿是兇光,朝著他們低沉嘶吼。他嚇得腿都軟了,渾身發抖,死死抱住奶奶的腿躲在身後。
奶奶也嚇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手里的柴刀“葌當”一聲掉在地上,但她幾乎是本能地把父親往身後護得更緊,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山谷大喊:“走開!別過來!”父親說,奶奶的喊聲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護子的決絕,在寂靜的山谷里來回回蕩,蓋過了老虎的嘶吼。他能感覺到奶奶的身體在發抖,卻始終沒有後退半步。
那老虎盯著他們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喉嚨里的低吼從未停歇,倣佛在考量是否發起攻擊。就在父親以為要活不成的時候,老虎突然甩了甩尾巴,朝著密林深處悻悻地走了。老虎的身影消失後,奶奶才腿一軟,癱坐在滿是落葉的地上,一把將他摟進懷里,壓抑許久的哭聲終于爆發出來,淚水混著冷汗打濕了父親的衣裳。直到現在,父親說起這件事,還會紅著眼眶,聲音哽咽:“你奶奶那時候,是拼了命在保護我啊!她一個從臺灣來的‘嬌小姐’,哪見過這種場面,可為了我,她什麼都不怕了。”
日子雖然苦,可奶奶從未抱怨過。她總是教育孩子們,要好好讀書,要善良勤勞,要記住,臺灣和大陸是一家人。父親說,奶奶的閩南語里,漸漸摻了些福州腔,可她還是會偶爾哼起西螺的童謠,那是她對故鄉最深的思念。
金門前線的牽挂
1958年,臺海局勢緊張,已經參軍入伍、在福州軍區某部汽車團服役的父親,接到了奔赴金門前線的命令,負責炮擊金門任務的後勤保障。出發前,奶奶拉著父親的手,眼眶通紅卻語氣堅定:“伯虎,到了前線要好好幹,保衛國家。記住,臺灣是中國的地方,那邊的人,也是我們的同胞。” 父親含淚點頭,把奶奶的話刻在了心里。在金門前線,父親頂著炮火穿梭在運輸線路上,每當看到海峽對岸的燈火,就會想起奶奶的叮囑,想起兩岸同胞本是一家的血脈深情。他知道,自己守護的不僅是國家的領土,更是奶奶心中那份跨越海峽的牽挂。
那段時間,奶奶總是坐在院子里的龍眼樹下,望著東邊的方向,手里緊緊攥著那只銀梳子。她很少說話,只是偶爾會對著海峽的方向喃喃自語,祈禱父親平安,期盼兩岸能早日安寧。聽叔叔說,那些日子,奶奶的頭發白得更快了,可那雙大大的眼睛里,始終透著堅定的光。
安穩歲月與綿長思念
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們都長大了,孝順懂事。爺爺也從外地回來了,雖然老了不少,手腳也不如從前靈活,背卻依舊挺得很直,總是把裁縫店打理得井井有條。
家里的條件漸漸好起來,奶奶的皮膚依舊白白凈凈的,性子還是那麼安靜,說話輕輕的,對我們這些孫輩格外有耐心。孩子們也總愛圍著她,聽她講西螺的故事,她就坐在院子里的茉莉花叢旁,一雙大大的雙眼皮眼睛望著東邊,慢慢訴說著濁水溪的木棉花、香甜的米糕。
爺爺知道奶奶喜歡茉莉花,就在院子里種了一片,每到花開的季節,院子里就飄滿了清香,奶奶會摘下幾朵,插在發髻上,臉上露出久違的、安穩的笑容。爺爺的裁縫店就在村里最熱鬧的街上,生意依舊不錯。他總愛帶著我們這些孫輩在街上逛,給我們買李子幹、炸油餅,遇到街坊鄰居就樂呵呵地拉著我們介紹:“這是我的孫子、孫女!” 每當這時,奶奶就站在裁縫店門口,靜靜地看著我們追逐打鬧,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眼角的紋路里滿是溫柔,偶爾輕輕喊一聲:“慢點跑,別摔著。”聲音不大,卻能讓我們立刻安靜下來,乖乖跑到她身邊。
可越是安穩,奶奶就越發思念遠在臺灣的大兒子伯鴻。她常常坐在茉莉花叢旁,手里攥著那只變形的銀梳子,望著東邊的方向發呆,嘴里輕輕喃喃:“伯鴻啊,我的兒,你還好嗎?”那雙大大的眼睛里,滿是化不開的思念。
未曾兌現的歸期
奶奶和爺爺離開西螺後,廖家徹底慌了神。太外公和太外婆派人找遍了西螺的大街小巷,都沒有他們的蹤跡。後來聽說他們可能回了大陸,太外婆天天跑到高雄港的海邊,望著茫茫大海哭,哭了一個月,眼睛漸漸看不清,最後徹底瞎了。太外公也心思鬱結,無心打理生意,糖廠倒閉了,沒過幾年就鬱鬱而終,臨終前還叮囑養子,一定要找到奶奶,讓她回家。
大伯伯鴻是在十五歲那年,被失明的太外婆派人帶回的西螺。大伯到西螺那天,太外婆摸到他的臉,哭得撕心裂肺,從此對他百般疼愛。大伯後來在臺北成家立業,生了四個男娃。他從未忘記自己的根,也從未忘記遠在大陸的母親和弟弟妹妹。盡管兩岸隔絕,音訊難通,但他總是一遍遍對孩子們說:“我們的家鄉跟親人,就在海峽的對面,那片土地是我們的根,任何時候都不能忘。”他把對母親的思念藏在心底,每年都會朝著大陸的方向祭拜,期盼著有一天能跨越海峽,與母親團聚。他多次嘗試寫信給奶奶,那些帶著思念的信件,歷經輾轉,才有寥寥幾封送到奶奶手中。
當奶奶從信里得知太外公和太外婆已經過世的消息時,整個人都垮了。她躲在房間里,哭了整整一天一夜,手里緊緊攥著那只變形的銀梳子。父親說,那是他第一次見奶奶哭得那麼傷心,她恨自己當年任性離開,恨自己沒能在父母身邊盡孝,恨自己連父母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伯鴻也曾多次寫信,讓她回西螺看看,可卻因為兩岸局勢的阻隔無法回去,也終究沒有勇氣回去。她怕面對父母的墳塋,怕想起從前的日子,更怕自己早已不適應西螺的生活。她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了心底,化作了對孩子們的疼愛。
奶奶的離去
歲月不饒人,爺爺的身體漸漸變差,沒過幾年就去世了。爺爺走後,奶奶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下子蒼老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她常常坐在院子里的龍眼樹下,望著東方,一站就是大半天,手里緊緊攥著那只銀梳子。
爺爺去世兩年後的1978年2月,正值農歷正月初七,這是一個讓我們無比悲傷的日子。雙龍村的人都喜歡泡溫泉,說是山里的溫泉水帶著暖意,能祛病強身,奶奶也不例外。那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院子里的茉莉花還沾著露水,奶奶就叫醒了我的大姐燕子——她是父親的大女兒,也是奶奶最疼愛的孫女。“燕子,陪依嬤(福州話)去泡溫泉好不好?” 奶奶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姐姐雖然奇怪奶奶今天起得格外早,卻還是點了點頭,牽著她的手慢慢往村後的溫泉池走去。溫泉池藏在山坳里,冒著氤氳的熱氣,周圍長著茂密的草木。奶奶慢慢走進溫泉里,閉上眼睛,臉上帶著愜意的神情,白白凈凈的皮膚在熱氣中泛著淡淡的紅暈。泡了約莫半個時辰,奶奶才拉著燕子起身,說:“走,依嬤(福州話,奶奶)帶你去江邊挖沙,做家里釀紅酒壇上用的沙包。”
祖孫倆來到大樟溪江邊,春日的江水清清亮亮,帶著初春的微涼,江邊的沙灘松軟細膩,踩上去軟軟的。奶奶蹲下身,從口袋里掏出一塊三角形的瓦片,輕輕遞給燕子,自己也拿起一塊瓦片,慢慢挖起沙來。她的動作很輕,耐心地教燕子把沙堆成緊實的小團,嘴里還輕輕念叨:“沙包要做結實些,紅酒壇口才能封得嚴,酒才香。”
挖累了,兩人就倚坐在江邊那棵老榕樹又大又粗的樹根下。老榕樹的枝葉繁茂,像一把巨大的綠傘,遮住了清晨的陽光,投下大片陰涼。奶奶摸著燕子的頭,聲音輕輕的,帶著濃濃的懷念:“燕子啊,臺灣的米又大又香,煮出來的飯軟糯香甜。”她抬起頭,望著臺灣的方向,一雙大大的雙眼皮眼睛里滿是向往,“從這里坐船出去,一直往東走,就能到依嬤的家了,那里有濁水溪,有開得火紅的木棉花,還有依嬤的阿爸阿媽……”
燕子似懂非懂地看著奶奶,伸手輕輕摸了摸奶奶臉頰。奶奶笑了笑,眼角泛起淺淺的紋路,又輕聲說:“這兩天夜里,總聽到貓頭鷹在樹上叫‘孤考,孤考’(福州話挖洞的意思),老輩人說,這叫聲預示著有人要走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沒激起波瀾,卻讓燕子心里莫名有些難過。
太陽漸漸升起,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層碎金。江風吹來,帶著茉莉花的清香,那是奶奶最喜歡的味道。回到家後,奶奶坐在院子里的龍眼樹下,曬著太陽,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陽光灑在她白白凈凈的臉上,一雙大大的眼睛輕輕閉著,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格外安詳。等人們發現時,奶奶已經沒有了呼吸——是高血壓引發的腦溢血,走得很平靜。
家人整理奶奶的遺物時,發現她的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只變形的銀梳子。梳背上的劍蘭花紋,依舊清晰可見。
夢碎的讖語
深夜的臺北淅淅瀝瀝地下著春雨,事業初成的大伯伯鴻在睡夢中被一陣劇烈的疼痛驚醒,他感覺嘴里黏膩膩的,伸手一摸,滿手都是溫熱的鮮血——他的牙齒掉了,不是一顆,而是好幾顆,牙齦還在不斷滲著血。
那種血腥味真實得可怕,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滿是冷汗。窗外的雨聲敲打著窗欞,像是誰在低聲啜泣。他慌亂地打開起床邊的臺燈,拿起小鏡子照去,嘴里並沒有流血,牙齒也好好的,可那種撕裂般的疼痛和血腥味,卻倣佛還殘留在感官里。
“夢里掉牙流血,定是遠方至親辭世。”福州老輩人的說法,像一道驚雷,猛地炸在伯鴻的腦海里。他的父親是福州人,小時候常給他講這些民間讖語,他從前從不相信,可此刻,一種強烈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
前年父親去世後,他就一直擔心親愛的母親能否扛住。此刻,他第一個想到的,也是遠在大陸的母親。這兩年,他四處托人打探母親的消息,卻始終石沉大海。兩岸隔絕的歲月里,一封家書都難以傳遞,更別說知曉親人的生死。
那一夜,伯鴻再也無法入睡。他坐在床前,手里緊緊攥著奶奶留下的一只舊手帕——那是當年奶奶倉促離開時不小心掉在廖家大宅的,上面繡著小小的梔子花暗紋,是爺爺當年為奶奶繡洋裝時偏愛的花紋。他一遍遍摩挲著帕子,雨聲越來越大,心里的慌亂也越來越重,總覺得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永遠失去了。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抱著他,用溫柔的閩南語唱西螺的童謠;想起母親為他做米糕時,臉上溫柔的笑意;想起離開雙龍村時,母親站在榕樹的陰影里偷偷抹淚的樣子。這些記憶像電影一樣在腦海里回放,每一個畫面都讓他心如刀絞。
接下來的幾天,伯鴻茶飯不思,坐立不安。他翻遍了所有能聯係上的舊友,托遍了那些據說能打探到大陸消息的商行夥計,可得到的只有一聲聲搖頭和嘆息。兩岸相隔的茫茫海水,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把所有牽挂都堵在原地,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無能為力,幾乎要把他壓垮。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熬過去,轉眼半年光陰悄然而逝。這天,郵差突然送來一封封皮泛黃、邊角磨損的信,信封上沒有寄信人地址,只潦草地寫著他的名字,郵戳蓋著香港的印記——那是三弟伯峰輾轉了無數人手,從大陸經香港才寄到他手上的信。
伯鴻的手猛地顫抖起來,幾乎握不住那薄薄的信紙。他急急忙忙拆開,弟弟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可沒讀幾行,他的目光就定在了那幾行字上:“哥,娘走了。今年正月初七,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手里緊緊攥著外婆留給她的那只銀梳子,梳背上的劍蘭花紋,都還看得清清楚楚……”
“銀梳子”“劍蘭花紋”——這些刻在他童年記憶里的字眼,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渾身一震,眼前瞬間發黑,耳邊嗡嗡作響,手里的信紙飄然落地。他踉蹌著扶住桌沿,才勉強沒有摔倒。
怎麼會?那個“夢里掉牙流血”的讖語,竟然真的應驗了。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總把那只銀梳子小心翼翼揣在懷里,沒事就拿出來摩挲,梳背上的劍蘭花紋被磨得光滑發亮;想起離開西螺時,母親把梳子塞進他懷里又取回,反復叮囑 “等阿媽來接你”的模樣;想起這些年他無數次對著大陸的方向祈禱,盼著能有母親的音訊,哪怕只是一句平安。
可等來的,卻是這樣一紙冰冷的消息。
伯鴻緩緩蹲下身,撿起地上的信紙,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了字跡。那個掉牙流血的夢,原來真的是母親跨越海峽的告別。伯鴻癱坐在椅子上,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涌而出。他朝著大陸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哭聲里滿是遲來的悲痛和無盡的遺憾:“阿媽!兒子不孝!沒能見您最後一面,沒能跟您說一句再見……”
臺北的春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像是在為這場跨越海峽的永別,低聲哀悼。
隔代的眉眼
堂哥亮濱是伯鴻的長子,從小就深得太外婆的寵愛。
太外婆失明後,脾氣變得有些古怪,對誰都帶著幾分疏離,唯獨對亮濱,有著說不盡的溫柔。每次亮濱跟著父親去廖家大宅,太外婆都會早早地坐在門檻上等候,憑著腳步聲就能認出他:“濱仔來了?快過來阿祖摸摸。”
亮濱會乖乖地跑過去,依偎在太外婆懷里。太外婆的手枯瘦卻溫暖,會一遍遍撫摸他的臉,從額頭到眉眼,再到下巴,嘴里喃喃自語:“像,真像金囡…… 尤其是這雙眼睛,大大的,雙眼皮,跟金囡小時候一模一樣。”
每次去,太外婆都會留亮濱過夜。晚上,她會摟著亮濱睡覺,給她講奶奶小時候的故事:“你阿嬤(閩南語,奶奶)小時候啊,不愛待在大宅里,總愛跟著長工們聽故事,聽他們講大陸的事。她還會做米糕,做的米糕可甜了……”
亮濱聽不懂太外婆口中的“大陸”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阿嬤”是誰,只知道太外婆很疼他。每天早上醒來,他都會發現枕頭邊放著幾顆水果糖,那是太外婆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專門留給她的“小金囡”。
“濱仔,要記住,你依嬤在海的那邊,我們是一家人,不能忘了她。”太外婆常對著亮濱的耳朵輕聲說,“等你長大了,一定要去大陸找你阿嬤,告訴她,阿太很想她。”
亮濱漸漸長大,才知道太外婆口中的“阿嬤”,就是他從未謀面的奶奶廖春金。他看著父親珍藏的奶奶的舊照片,照片里的奶奶穿著白色洋裝,眉眼溫柔,確實和自己有幾分相似。
太外婆去世前,把亮濱叫到床前,顫抖著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遞給了他:“這是你阿嬤小時候戴過的銀鐲子,你拿著,以後見到你阿嬤,交給她。”亮濱接過布包,里面的銀鐲子已經有些發黑,卻依舊能看出精致的花紋。
“阿祖,我一定會找到阿嬤的。”亮濱含淚說。
太外婆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了卻了一樁心願。她緊緊抓住亮濱的手,直到最後一口氣,眼神還望著大陸的方向。
亮濱一直珍藏著那只銀鐲子,他常常摩挲著鐲子,想象著奶奶的樣子。他聽父親講奶奶的故事,講她跨越海峽的愛情,講她在大陸吃的苦,心里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奶奶,充滿了思念和敬佩。
跨越海峽的祭拜
奶奶去世後,家人按照她的遺願,把她葬在了大樟溪畔、旗山的懷抱里,面朝東方,朝著臺灣的方向,墓地邊,種著幾株劍蘭——那是西螺的花,也是奶奶一生的念想。
歲月流轉,兩岸關係逐漸緩和,1988年,兩岸探親的大門終于打開。已經年近七旬的大伯陳伯鴻,第一時間辦理了手續,跨越淺淺的海峽,踏上了魂牽夢縈的大陸故土。
父親和叔叔早已帶著家人在碼頭等候。當伯鴻走下輪船,看到人群中那兩個與自己有著相似眉眼的老人時,他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上前,哽咽著喊了一聲:“依弟(福州話,弟弟)!”
兄弟仨人相擁而泣,四十余年的分離,在這一刻化為無盡的淚水。
第二天一早,三兄弟帶著家人,來到了大樟溪畔的旗山腳下。
墓地邊,幾株劍蘭開得正艷,火紅的花朵在風中搖曳,像是在迎接遠方的親人。四十余年的牽挂,四十余年的遺憾,四十余年的思念,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他趴在墓碑上,放聲痛哭,哭聲悲愴,讓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娘,您走的時候,兒子不知道,沒能送您最後一程,沒能跟您說一句再見,兒子不孝啊!”“娘,外婆和外公都不在了,他們臨終前還惦記著您,讓您回西螺看看……”“娘,廖家後代都挺好的,您放心,我沒有辜負您的期望……”
伯鴻從懷里掏出奶奶的舊手帕,小心翼翼地鋪在墓碑前,又從包里拿出西螺的米糕和貢糖,擺放在手帕上:“娘,這是您小時候愛吃的米糕和貢糖,兒子給您帶來了,您嘗嘗,還是當年的味道。”
他絮絮叨叨地跟奶奶說著這些年在西螺的生活,說著外婆的牽挂,說著孩子們的成長。風從大樟溪吹來,帶著江水的氣息,吹動了墓前的劍蘭花,也吹動了伯鴻的白發。
隔海的相望與同心
我長大後,循著父親的足跡,穿上了軍裝,來到廈門海防部隊服役。臨行前,父親把那只銀梳子交給我時,眼神鄭重:“這是阿嬤的念想,也是我們家的傳家寶。你要記住,你的根,一半在閩侯,一半在西螺,我們和海那邊的親人,永遠是一家人。”
1996年,我已是駐廈門某海防部隊的哨所所長。站在海防前線的崗樓里,望著海峽對岸的金門列島,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撲面而來,遠處駐有臺軍的島嶼輪廓清晰可見。我握著望遠鏡,心里滿是守護家園的心意,也藏著一絲復雜的滋味。因為聽說,大阿伯的小兒子,我的堂弟威志,此時正在金門服役。
我們流著同樣的血脈,有著共同的祖輩,共同的根,卻因為海峽相隔,因為兩岸局勢的特殊情況,只能隔海相望。我常常會想,他會不會也在某個時刻,望著大陸的方向,想起奶奶的故事,想起我們這些素未謀面的親人。
演習期間,每當夜深人靜,我就會拿出那只銀梳子,借著月光摩挲梳背上的劍蘭花紋。我倣佛看到奶奶那雙大大的雙眼皮眼睛,聽到她輕輕的聲音:“海的兩邊,都是一家人。” 我知道,我守護的不僅是這片土地,更是奶奶的遺願,是兩岸親人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脈深情。
後來,兩岸關係逐漸緩和,通信手段愈加先進,退役後的我和堂兄弟們終于有了聯係,也在2022年秋陪老父親到金門與臺灣的親人們相聚。徹夜長談中,堂哥告訴我,大伯從小就教他們“不能忘了自己的根,不能忘了海那邊的親人”。彌留之際,大伯伯鴻更是攥著兒孫的手,氣息微弱卻字字懇切,反復交代著:“往後每年,都要回雙龍老家去,給阿公阿嬤上柱香,磕個頭。”這話像一顆沉甸甸的種子,埋在了後輩的心底。大伯的話,滿是對故鄉的思念,對親人的牽挂。我知道,無論海峽有多寬,無論局勢如何變化,我們骨子里的血脈聯係,永遠也割不斷。
海風吹不散的思念
如今每次回閩侯,我都喜歡沿著奶奶當年走過的路,漫步在大樟溪江畔,兩岸的青山依舊翠綠,江水依舊清澈,爺爺當年開裁縫店的那條街,雖然店鋪早已換了主人,但青石板路上的紋路,倣佛還留著爺爺帶著我們逛吃的腳印。
站在江邊,望著滔滔向東的江水,江風吹過,帶著淡淡的茉莉花清香,拂過我的臉頰,倣佛是奶奶輕輕的呼喚。我倣佛看到,一位梳著整齊發髻、插著茉莉花的女子,皮膚白白凈凈,一雙大大的雙眼皮眼睛溫柔望向遠方,正站在江對岸,朝著我們微笑。
堂兄亮澤,是第一個循著大伯的囑托,從臺灣踏上雙龍村土地的後輩。他信步走到村口那棵蒼勁的大樟樹下——那是奶奶生前最常駐足的地方,無數個黃昏,她都倚著粗糙的樹幹,朝著東方的方向久久眺望,目光里盛著海峽那頭化不開的鄉愁。大樟溪的水滾滾東流,濤聲陣陣,像是誰在耳邊低聲訴說著歲月的綿長。亮澤站在樹下,望著粼粼波光,忽然用一口地道的閩南語輕聲呢喃起來。他說著“阿嬤,我來探你了”,說著父親對奶奶的思念,說著臺灣親人對奶奶的描述,說著自己無法彌補的遺憾……那些細碎的思念,混著風聲水聲,飄向了遠方。同行的我們都靜靜立著,聽著聽著,眼眶便漸漸濕潤,淚水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誰又能真正想象得到呢?當年那個只會說閩南話和日語的女子,孤身來到這個滿耳都是福州話的小山村,是怎樣熬過了最初的孤獨與隔閡。沒人知道她對著鏡子反復練習發音的模樣,沒人見過她為了聽懂一句方言,拉著村里的老人問了一遍又一遍的執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從何時起,她的口中也能流淌出一口流利的福州話,溫柔又妥帖,就像她親手種下的那些花,在異鄉的土壤里,也開出了繁盛的模樣。
而我的堂兄弟們每次來,大家都會一同去奶奶的墓前祭拜,互相講述自己聽說的奶奶的故事,講述那段跨越海峽的牽挂。那只變形的銀梳子,如今被我珍藏著,每當我撫摸著梳背上的劍蘭花紋,就會想起奶奶的一生,想起她的堅守與思念。
有人說,奶奶這一生太苦了,生于殖民統治之下,為了愛情跨越海峽,吃盡了生活的苦頭。可我知道,奶奶從未後悔過。她愛爺爺,也愛自己的父母;她眷戀著海那邊的故鄉,也守護著海這邊的家庭。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思念,那些藏在心底的遺憾,最終都化作了閩江邊上的一縷清風,飄向了海的那一邊,飄回了她魂牽夢縈的故鄉——西螺。
海的那邊,是故鄉,是親情,是無法割舍的根;海的這邊,是愛情,是家庭,是相伴一生的牽挂。奶奶的一生,被這海峽分隔,卻又被思念連接。她的故事,也像這跨越山海的思念,在歲月的長河里,靜靜流淌,從未停止。
而我,會把奶奶的故事一直講下去,講給一代又一代的後人聽。讓他們知道,海的兩岸,永遠是一家人,親人之間的血脈聯係,誰也無法割裂;讓他們記住,無論身在何方,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都要守護這份跨越山海的親情與牽挂。(作者:陳恩 全文有刪節 文章不代表本網觀點)
[責任編輯:高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