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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走基層·走筆|風雪折多山

2026-02-14 13:15:00
來源: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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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7點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境內的折多山已完全沉浸于夜幕之中。傍晚就開始飄落的雪,此時已變得更緊更密,透過隧道工地燈光,雪花在風中劃出無數道飄動的白線。

  “這麼大的雪,往年春節後才見,今年來得更早了。”在海拔約3800米的國道318線折多山隧道施工點位,工程副指揮長譚俊烈輕拍著拂去飄落在身上的雪花,吐出一團熱氣。自隧道2018年開工以來,他所在的團隊已在此建設了8年。

  折多山,位于甘孜州首府康定城西側20多公里,是國道318線上首個海拔突破4000米的屏障,最高峰海拔4962米,被譽為“康巴第一關”。折多山西北可望雅拉雪山,南側則是有“蜀山之王”之稱的貢嘎雪山主峰。

  清代《四川通志》載:折多山在爐南進藏要道。從康定向西翻越折多山,便就此躍升上青藏高原。山上埡口處標有“西出折多”字樣的石碑,見證著地理人文的轉折,經歷川藏關隘的歲月風霜。

  1月30日,遊客正在折多山埡口處“西出折多”碑前打卡拍照。新華社記者劉坤 攝

  記者一行翻越折多山時,恰逢風雪交加夜。

  1月30日午後,記者從成都驅車近4小時沿雅康高速(雅安-康定)到達康定。此後,由國道318線盤山曲折而上,向著折多山高處攀升——這時,兩側便見得高山林立、雪峰巍峨,空中細散的雪花也迎面撲來。

  車翻越海拔4298米的埡口處,記者的智能手表上提示“血氧飽和度78,嚴重高反”;在山中再盤旋行駛半個多小時,記者一行終于抵達了國道318線折多山隧道施工現場。

  折多山隧道,是川藏通道的控制性工程。在蒼莽的折多山區域,國道318線、康新高速、鐵路等諸多關鍵線路的隧道正在同時緊鑼密鼓地施工。“折多山范圍里有多條隧道,各段各條具體名稱不同,但可整體上概括稱之為折多山隧道。”駐地指揮部相關負責人介紹說。

  折多山,曾是難以翻越的天塹。從康定向西,九曲十八彎的道路在二三十公里內陡然上升約2000米。因這座山的險峻與高寒,當地素有“翻死人的折多山”的俗語。

  1954年川藏、青藏公路通車,終結了西藏不通現代公路的歷史。但山如其名,“折多”一詞具象化為地圖上“多”字狀重重疊疊的山路彎道,以及許多“此生必駕318”過路者們的頭暈眼花和胃里的翻江倒海。若遇上復雜天氣,更是“惱火得很”。

  折多山時常風雨,更多是冰雪。這座山也是生態氣候的分界線,東側為亞熱帶季風區,西側為高原氣候區,冷暖相遇,雨雪甚多。這里每年冰雪期長達6個月之久,寒風凍雨、霧障冰雹說來就來。

  在今天,折多山的路依然讓很多老司機頭疼,山上堵車是常態。很多在甘孜工作的人說,堵車在山上過夜是很平常的事。

  去年11月1日深夜,記者就曾被困折多山上2個多小時,一行人從甘孜州鄉城縣自西向東全天趕路,原打算翻過折多山在康定入住。沒想到上山時,就迎來疾雪——密集的雪花夾著風,隱約能聽見直擊擋風玻璃的聲音。許多大貨車在“多”字狀的山路上排起長隊,沿途還常看到因耗盡電能而“趴窩”的新能源車,車身上積起幾寸厚的雪。

  2025年11月1日,折多山上因大雪堵車。新華社記者張旭東 攝

  路面積雪被車輛軋過後往往形成暗冰,車輪碾過,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道路旁,每隔幾百米就有測速器,閃爍著實時速度,提醒司機緩行。

  1月30日晚的這場大雪,依然來得突然。不少車輛都靠邊停車安裝防滑鏈,一對開罐車的夫妻蹲在車輪旁反復測試防滑鏈是否拉緊。經常翻越折多山的這對夫妻說:“下午在康定還是晴天,不過走折多山,防滑鏈是必備品。”

  1月30日晚,折多山雪夜中,司機們紛紛停車安裝防滑鏈。新華社記者劉坤 攝

  “向往詩與遠方的不少遊客,因對高原反應估計不夠、對高原路況不熟悉,往往在折多山上了極深印象的一課。”折多山警務站站長四郎多吉說。

  為有效疏解交通、幫助受困司機,甘孜州自2014年就在折多山埡口處設立了警務站,10多位民輔警常年24小時在此值守。四郎多吉說,這里方圓15公里內無人居住,也是全國公安序列中海拔最高的警務站之一。

  為徹底解決翻山難的問題,一係列折多山交通工程近年來在不斷加速:2018年,國道318線折多山隧道開工;2023年,折多山路段增設了第三車道;2024年,康新高速(康定-新都橋)全面動工;推進中的川藏鐵路,也會經過此地……

  按照康新高速規劃,折多山隧道貫通後,半小時的翻山路程可縮短為8分鐘左右。這一項目建設對于提高川藏通道交通安全,增強應急保障能力,促進民族團結,加快經濟發展意義重大。

  翻折多山難,貫通這里的隧道卻更難。

  由于選址限制與成本集約,國道318線與康新高速的折多山隧道選擇“共建共享”的施工方式,兩個項目組駐扎一處。記者抵達施工現場後,一下車,零下10攝氏度的寒風瞬間帶走身上暖意,在隧道洞口,我們見到了折多山隧道的建設者們。

  “這是我修過的最難的隧道,沒有之一!”見面聊了沒幾句,譚俊烈就忍不住感嘆。這位從業20余年、參與修建國道317線等諸多大項目的工程師,談起折多山來就皺起眉頭。

  主持修建康新高速的四川康新高速公路有限責任公司董事長吳斌向我們展示了不久前的一段監控視頻:在隧道施工盡頭的掌子面,幾股激流毫無預兆地噴出,距離約10米遠的鏡頭瞬間模糊不清。“這種情況太多了,有時突泥、涌水能將隧道淹沒百余米。”他說。

  折多山地質環境極其復雜,隧道需穿過多條地質活動斷裂帶,高地應力和豐富的天然降水、地下水及地表水補給,極易造成隧道洞內岩爆、突泥、涌水。業內人評價,在這里修隧道,就如同在豆腐里打洞。

  2025年,康新高速全線發生突泥、涌水、溜坍掉塊及軟岩大變形等地質災害共計70余次,施工條件及環境惡劣,項目建設面臨巨大挑戰。

  1月30日晚,折多山大雪紛飛,工人們在折多山隧道施工點位前。新華社記者劉坤 攝

  隧道洞口處,翻騰的氣霧從洞里涌出,將風中的雪花吹得翻騰不休。

  在其中一個正在掘進的隧道,記者乘車從隧道洞口進入、行進3公里多,到達了掌子面施工現場。現場溫度也從洞口處的寒冷刺骨升至10多攝氏度。

  隧道深處,工人們忙碌的身影映在洞壁上忽明忽暗。這里管道縱橫,突突響的水泵正將暗河涌水和岩壁滲水輸送到外面,掌子面上有許多鑽機正在鑿孔,後續將注入水泥對岩壁進行加固,以便繼續掘進。

  正因為如此復雜的地質條件,雅康高速折多山隧道原擬3年工期仍在延長。山里其他工地的隧道,難度同樣如此。

  54歲的古清武是現場施工班負責人,他正忙著組織工人進行隧道二次襯砌作業。“可難了,工作3年,我負責的這條隧道才推進了400米。”這位自1993年就投身基建、參與修建過百余條隧道的“老手”,面對折多山復雜地質狀況也是直撓頭:“初來時高原反應還讓我失眠頭痛,這麼難的洞子太少見!”

  對于平常人而言,在3800米的海拔上生活已屬不易,更何況高強度施工作業。吳斌說,因身體高原反應、環境艱苦等原因,工地上流動的人數僅去年一年就達到上千人,“但對所有離開的農民工,按月結算的工錢均予以全部結清”。

  馬上回家過年,一年積蓄如何?問及福利,古清武說:“收入不錯,隧道里的工種每人每月平均在1萬元以上。”旁邊工友打趣道:“他是老手,可不止這些,一個月兩三萬元總有吧。”

  除了如期發放的工錢,定期體檢、工傷保險等福利也一應俱全。“是工傷保險,而不是意外險,對這個安排,大家夥兒都很滿意。”古清武笑著說。

  薪酬福利是工人們的保障底氣,而職業榮譽感與價值認同感,才是他們堅守的初心。這份情懷,對于譚俊烈而言,更是增添了幹這項工程的自豪感。

  “2001年我參與國道317線工程時走過上百次折多山,那時的路很窄,冬天多雪、夏天多霧,全年都刮大風,堵在路上十幾個小時都是常事,每次到折多山,我是一秒都不想多待。”回憶起深冬被困在折多山上的窘境,譚俊烈仍心有余悸。

  “待隧道貫通了,翻越折多山的難就一去不復返了。”譚俊烈說,“折多山隧道等交通工程的分量太重了,涉藏地區百姓的出行、進藏遊客的旅途、重大工程的建設,都離不開它。”

  從過去動輒擁堵10余個小時,到如今交警值守下的“有堵即疏”,再到未來隧道通車後的無懼風雪——折多山的路,見證著時代的變遷,銘刻著一代又一代建設者、奮鬥者的榮光:

  ——1950年,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十八軍翻越折多山進藏,寒冷與饑餓摧殘戰士們的肉體,但他們無人退卻;

  ——1954年,川藏、青藏公路通車,西藏不通現代公路的歷史徹底結束,面對艱難困苦的自然條件,軍民們說,“讓高山低頭,叫河水讓路”,至今“兩路”精神仍歷久彌新;

  ——2008年,康定機場通航,甘孜州僅靠單一陸路交通的歷史被改寫,從成都到康定僅需1小時;

  ——2018年,雅康高速全線通車,甘孜州實現高速“零的突破”;

  ——2020年,川藏鐵路雅安至林芝段開工;

  …………

  川藏通道在不斷升級重構,新的歷史篇章正在揮寫。

  盡管折多山隧道在掘進中面對諸多困難,但建設者們打通折多山、建成隧道的信心始終如一。

  “現在可不是幾十年前了,三臂鑿岩臺車負責爆破鑽孔,拱架臺車替代人力安裝拱架,省了太多力氣。”古清武指著隧道中的機械臂,灰塵滿面的臉上,眼睛分外亮,“以前幹隧道很多時候靠爆破、人挖、肩扛,現在各種智能機器幹了大部分活兒”。

  目前,國道318線與康新高速的折多山隧道計劃2年左右通車,前者進度已完成近70%,後者完成近半。貫通之日,折多山將徹底擺脫風雪天氣對通行的制約,真正實現全天候暢通。

  工人們在折多山隧道內巡查。新華社記者劉坤 攝

  昔日涉藏地區路險,今朝旅遊火熱。如今的國道318線已成網紅線,擁有眾多勝景的四川甘孜迎來越來越多的遊客。折多山路段高峰期車流量已從2020年的單日約2000輛激增至去年單日約2萬輛。

  夜里9點多,雪停了,一輪明月當空照。

  月下的折多山,清幽遼闊。大小車輛在夜色中緩慢前行,折多山警務站的交警們松了口氣。

  “這是折多山獨有的天氣,也是獨有的美。”四郎多吉是“折多山通”,他對車輛變化觀察也細致入微:“這幾年不僅遊客多了,而且大貨車數量增長也快,因為目前有很多工程在施工。”

  從新中國成立初期的通川達藏、鞏固邊疆,到改革開放後的經濟發展、民生持續改善,再到新時代的鄉村全面振興、推進高質量發展,翻越折多山的意義已不止于地理上的往來。曾經“難于上青天”的蜀道,如今早已舊貌換新顏,一代代建設者讓天塹變通途,讓希望之路延伸向高原深處。

  折多山上可遠眺貢嘎雪山。新華社記者劉坤 攝

  以四川甘孜為例,這個面積相當于山東省大小的藏族自治州,地廣路險景美、發展不平衡,2012年人均GDP約1.5萬元,2024年人均GDP已突破5萬元,如今老百姓的日子愈加紅火、更有奔頭。

  夜已深,記者一行人依次告別折多山隧道項目組和折多山警務站;又經過2個小時左右小心翼翼行駛,成功下山到達此行的終點——折多山西側的甘孜新都橋鎮,大部分入藏遊客都會選擇在此落腳。

  去年7月記者曾來這里採訪,當時一床難求。近幾年,新都橋鎮的民宿業飛速發展,這個常住人口約1.5萬人的小鎮,已有酒店民宿1000多家,年營業收入超2.4億元。折多山區,人們的生活正切實改變。

  西出折多,風光無限好。

  從茶馬古道的馬幫駝鈴到如今川藏公路的車流滾滾,從“翻死人的折多山”到將要貫通的折多山隧道,這座“康巴第一關”見證新時代的發展跨越,雪域高原的新篇章正徐徐展開……(記者張旭東、趙怡寧、劉坤)

[責任編輯:楊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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