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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長留唐古拉|新春走基層

2026-02-18 21:53:00
來源:新華社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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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新華每日電訊記者翟永冠 周昱龍

  當我們從藏北高原回到拉薩,沐浴在“日光城”和煦的冬日陽光里,看著巍峨雄偉的布達拉,心中卻一直想著那冰雪狂風肆虐之地——唐古拉。

  唐古拉山腹地的藏羚羊。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普布次仁 攝

  唐古拉山是青藏高原的中央山脈。3億年前,這里還是一片洶涌的海;幾千萬年前,板塊擠壓、山脈拔起,這里成為世界的屋脊。

  我們從拉薩一路北上,經拉薩當雄縣、過那曲色尼區,海拔爬升至4500米以上。等到進入那曲安多縣境內,便置身于唐古拉山的懷抱。

  唐古拉區域平均海拔超過5500米,年均氣溫零下1攝氏度,年均7級以上大風天數超過200天。嚴酷的環境,讓無數旅人望而卻步。歷史上,這里一直被認為是冰雪無常的惡劣之地、難以逾越的荒蕪之地、強盜出沒的兇險之地、屍骨遺路的死亡之地。

  唐古拉以其冷酷與嚴寒,勸退著人們對此地的向往與好奇。

  但正如藏族詩人伊丹才讓在《雪域》一詩中所寫:“寒冷的冰和雪,都是生命有情的儲蓄!”

  而在近現代以來,對唐古拉生命有情的講述,要從奔向此地的道路講起。

  春節期間,人們乘坐火車回到雁石坪鎮。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周昱龍 攝

  風雪里的“守路人”

  清代的朱繡曾翻越唐古拉山口,並在《海藏紀行》中寫道:“行路難之嘆,當于斯為極也。”

  1954年5月,時任西藏運輸總隊政委的慕生忠,承擔起修建青藏公路的任務。他帶著築路大軍向拉薩挺進,當年9月,工程推進到唐古拉山口。

  施工隊伍迎著風雪冰雹奮力拼搏,吃的是加鹽的面疙瘩,睡的是冷如冰窖的帳篷。缺氧讓人面色紫黑、嘴唇幹裂,但為搶在大雪封山前打通道路,大家爭著到山頂最高處施工,一邊掄鎬一邊大喊:“加油,戰勝唐古拉!”

  那些掄鎬的人,硬是把“行路難”三個字砸碎在腳下。蜿蜒千里的青藏公路,是築路工人用血肉之軀壘起的豐碑,變屏障為通衢,化禁區為樂土。

  如今,行駛在青藏公路,已是一片坦途。

  望向車窗外,國道在荒原間鋪開,遠處幾簇膧牛結隊緩行,黑色的身影在淡薄的草色間格外醒目。

  走到一處山口,剛一推開車門,風便迎面壓來。路邊的巡邏車上覆著薄薄一層塵土,旁邊的年輕民警把警帽往下壓了壓,朝我們點頭示意。

  這是高永輝在做巡邏前的準備工作。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周昱龍 攝

  他叫高永輝,是安多縣公安局交警大隊的一名民警,8年前剛到西藏時,高反來勢洶洶,幾乎天天鼻血淌流,夜夜頭痛難眠。“我當時也懷疑過自己,到底能不能撐下去?”他回憶道。

  打開交警巡邏車的後備箱,可以看到氧氣瓶、血氧儀、血壓計、紅景天、幹糧、防滑鏈、備用電瓶、拖車繩……一樣一樣,擺得整齊。在唐古拉山段,交警不只是交通執法者,更是救援員,是修理工,是風雪里的“守路人”。

  2024年10月的一次出警,讓高永輝對“守路人”的使命有了更深的理解。

  那天傍晚,風刮得正緊。報警電話里只聽到,小唐古拉山附近有人倒在路邊。駕駛巡邏車趕到時,他才發現那名司機側躺在車輪旁,臉色發青,已經失去意識。

  “快,把氧氣拿來。”高永輝和同事蹲在地上,一只手托著司機的頭,一只手把氧氣面罩扣在他的口鼻上。幾分鐘後,那人終于睜開眼睛,反復問:“我怎麼了?我怎麼什麼都不記得了……”這名司機後來確診為腦水腫,連夜轉院救治。醫生說,再晚一些,後果難料。

  講到這里,高永輝頓了一下——“能挽救一條生命,這讓我覺得巡邏更有意義。”

  這些年,高永輝從一名新警慢慢成長為隊里的骨幹,春節值守也成了常態,今年是他連續第三年在春節期間值班。

  得知他的孩子在千里之外的甘肅老家生活,我們就問他,面對聚少離多的現實,會不會對家人感到虧欠。

  這個堅毅的男人一瞬間神情暗淡下來。沉默了很久後,他緩緩開口:“我不回家,可以讓更多人能平安回家。”

  唐古拉的風那麼凜冽,卻吹不動守在埡口的身影。依稀間,我們倣佛看到70多年前築路大軍的身影,幻化為如今護路的交通警察。

  唐古拉山腹地的雪景。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洛登 攝

  “天路”停靠雁石坪

  告別高永輝,我們繼續北上,翻越唐古拉山,抵達安多縣雁石坪鎮——這是青藏交界處的“西藏北大門”。

  自2006年青藏鐵路通車以來,在海拔4721米的雁石坪站,列車總是呼嘯而過,卻始終沒有在這里停靠。

  鐵軌就在腳下,遠方卻仍然是遠方。雁石坪的人們像山口的岩石一樣,在歲月中守望。等風雪過去,等草場返青,期待有一天列車能在家門口慢下來。

  2025年12月11日,隨著西寧開往拉薩的Z9817次列車緩緩駛入站臺,雁石坪鎮及周邊鄉鎮正式邁入“鐵路出行”時代。過去,從這里到安多縣城,要在改造升級中的非鋪裝道路上顛簸6個小時。如今,兩個多小時便可抵達。

  剛剛大學畢業、在雁石坪站工作的其美次仁告訴記者,春運以來,客流逐漸增加,平均每天上下車約140人次,最多的一天,下車旅客超過180人次。為迎接列車停靠,當地政府投入150萬元進行改造,完善候車室安檢、供暖和消防設施,新建休息區、停車場和公共廁所。

  今年春節,是小學生次仁巴宗第一次從那曲坐火車回家過年。小時候,她常在站臺旁看著列車飛馳而過。當得知自己在雁石坪站就可以坐上火車時,她格外開心。

  “小時候的願望成真了!這次坐火車回家特別快,也特別舒服,現在很期待過年,想和大家一起跳鍋莊。”她笑著說。

  站臺一側,父親秋覺靜靜等候。他是青藏鐵路安多段的護路員,多年來守著列車安全穿行,卻沒機會等一趟為家鄉停靠的列車。

  “妻子帶著兩個女兒在那曲上學,我去接她們回來過年。現在能在家門口上火車方便多了,我們護路的工作幹得也更有勁頭。”秋覺說。

  新時代發展的腳步,沒有落下任何一個地方,沒有落下任何一個人。

  這是從雁石坪鎮前往瑪曲鄉的路上。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周昱龍 攝

  長江源頭“守源人”

  在雁石坪留宿一夜,次日清晨,我們向唐古拉山的海拔更高處駛去。格拉丹東峰腳下的瑪曲鄉,是長江的源頭,世代生活于此的牧民,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敬畏自然。

  32歲的達瓦頓珠,是如來村鄉村振興專幹,也是瑪曲鄉長江源環保志願隊副隊長。2019年起,他開始參與生態巡護。單日行程將近20公里,多數時候靠徒步。

  “雪季最難熬,積雪深過膝蓋,一公里要走上六七個小時。不過越是風雪天,越要巡護。因為惡劣天氣,往往是有人試圖進入保護區的‘空檔期’。”他告訴記者。

  彎腰撿拾垃圾,勸返誤入核心區的車輛,掏出本子記下野膧牛、藏羚羊和藏野驢的活動軌跡。在記者看來,日復一日志願隊隊員們做的都是小事。可這樁樁小事連在一起,就是最長情的守護。

  “我們也有驚心動魄的時候。”一次夜間返程,達瓦頓珠的車在過河時被水流衝擊,在河道里打轉十幾圈,最終卡在沙堆上才停下來。“當時真以為要‘交代’在那了。”從最初來體驗牧區基層生活,到如今選擇留下當一名“守源人”,他已經把保護生態當作為自己的長期事業。

  達瓦頓珠(右一)在巡護中和長江源環保志願隊隊員交流。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周昱龍 攝

  在瑪曲鄉,人人皆是“達瓦頓珠”。

  長期以來,這支長江源志願隊伍綿延在保護區深處,已有一千余人。全鄉640戶牧民納入生態崗位體係,一邊放牧,一邊巡護。

  牧區信號微弱,每當發現外來人員闖入,或遇到突發情況,牧民們便拿起對講機,讓聲音沿著氈房與牧道,一戶接一戶地傳遞。

  在這片2.64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巡護成了融入當地人日常生活的自覺——放牧的腳步所至,目光所及,皆是責任。這些“守源人”就像貼地生長的高原草甸,持一顆草木之心,樸素、沉靜,生生不息。

  後 記

  隆冬,在藏北高原最艱苦的季節,我們走過唐古拉的山兩邊,一路奔波採訪,帶著唐古拉外來者的好奇,一個疑問始終縈繞我們的心頭:在海拔如此高的地方,在如此惡劣的自然環境中,這里的人們怎麼能如此熱烈地工作、如此篤定地生活?

  雁石坪鎮黨委書記達瓦給了我們他的答案:“因為越是在艱苦的地方,越需要精神力量的支撐。唐古拉山折磨著我們,也滋養著我們,成就著我們,讓我們相信忍耐和奮鬥的力量。”

  高山巍巍,江河無言。其實,磅薄的唐古拉孕育的何止長江?怒江、瀾滄江同樣發源于此。作為大江大河的源頭,唐古拉區域水係縱橫、包羅萬象。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從唐古拉不斷汲取能量。他們生命的張力、對家園的赤誠,恰是這片土地給予的回響。

  在唐古拉採訪時,高反缺氧讓我們時時想要逃離唐古拉;真的告別唐古拉後,我們卻又魂牽夢繞唐古拉。

  ——為見赤誠行遠路,此心長留唐古拉。

[責任編輯:滕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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